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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短暂的卖笑生涯中所见的客人,不乏年逾半百的老者,一张张干皱的枯脸,浑浊的眼乌,没有一双眼睛能似这般——道人已至桑榆暮景,至少从皤然白发与满面尘霜中看来如此;他的眼睛却一如十三年前,从万缕雪丝中将她扶起时的怜悯,出家人纯粹的温容庄色,并一件落上贫女肩头的披袄,一串价值连城的青金链。
“善信想到了什么趣事?”
他缓声问询道,无意逼迫,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惯于讲故事的人决定歇一歇,突发奇想要听听一位妓女为他带回在市井街巷的见闻。
雪竺略定了定神,以袖掩唇,思忖着该如何将路上之事道来。她无法在山石道人面前扯谎,而妓女既为恩客枕边人、解语花,千种秘辛合该吞落肚,决不可为外人道,揭短就是这一行当的大忌。
更何况,那一位贵客是姬别情。
金粉巷中无人不识姬别情,正如朝野无人不识姬台首,这位杀手留给文武百官的恶名昭著正如他在锦营花阵中的风月功名一般煊赫。内阁三朝揆相苏无因的关门弟子,凌雪阁刺客之首,杀戮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与烙印,为他塑就剑刃刀锋一般酷厉的筋骨;当今天子亦对这位名义上的同门恩威信重,曾金口玉言其“最肖乃师”,从西域归来后就放他做了凌雪阁吴钩台下第一人,掌巡审缉捕事,自此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而这样一位跻身帝国政局之巅的权臣,却对官场波澜与名利争夺无甚兴趣,杀人也只为完成皇帝交予的任务,生平唯二所好酒与美人——尤其是千金不易的玉液琼浆,淹然百媚的夭桃秾李——若后者的美貌足够打动人心,偶尔换作余桃口齿、椒风弄儿之戏亦无妨。巷子里早有俚言,姬台首曾因凌雪阁驻地远在岐州崇山峻岭之中,山径崎岖难行,便主动向圣上请旨常驻京城,往往一年来去得最勤的地界不是皇宫和官府,而是莺歌燕语的金粉巷。
同沈错沈公子一样,姬别情也是莳花馆的老客,身份非同一般,出手又阔绰,金银财宝挥霍如泥沙,是故从街南阆风院到街北莳花馆,花谱上艳名远播的几朵金花都予他做了入幕之宾,雪竺亦是其中之一。这群阔少来金粉巷只为几件事,不外乎摆酒、打牌、听曲、狎艳,偕狐朋狗友吵得沸反盈天,一个个喝得酩酊烂醉大了舌头,绝不肯放松手中紧捏的酒筹。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软红十丈呀,五陵年少,美人如玉,满座衣冠楚楚的浪子,环肥燕瘦的优妓,直教人不知今夕何夕故乡他乡,只往花中消遣,酒内忘忧。
到午夜席分客散,同来的一帮子纨绔先先后后都钻到了桌底下,被相熟的姑娘们搀回厢房安歇,姬别情总是花厅中唯一坐到最后的人。这个男人看似有着千杯不醉的海量,一夜胡混过后,满地酒坛翻倒,钗钿委地,他凭几靠着,指节在过量饮酒而疼痛的额际轻敲,眼神仍如刚踏进莳花馆大门一般清醒。
每到这个时候,雪竺便抱着琵琶去他身边,拨弦转轴,莺声燕语地唱,陪坐至更深露重时分;姬台首则以杀人的手执了玉箸,搕盏相和,击节的手不疾不徐,四平八稳。他随雪竺的曲词荒腔走板地哼,起先是青楼常闻的思怨调子,唱“江南柳,叶小未成阴”,唱“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而后自己慢悠悠地唱起“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唱“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直到声音越来越低哑,浑似下一秒就要睡去,唱完“今朝醉了明朝醉”后,就是一些晦涩古怪的异族歌曲。
姬别情祖上本就有胡人血裔,骨架雄鸷,又在西域磨砺过那十年,敞着衣襟席地独坐时愈发有种江湖浪客落拓不羁的味道。春闺小,冬夜长,萧萧按羌管,丝丝缀琵琶,他自斟自饮,一杯复一杯,好似永远不会醉。唯有此时雪竺才会意识到,眼前这个沉湎酒色的男人还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掌中沾染过无数贵戚勋爵的血与哀泣——大约杀手醉酒,杀手沉郁,和寻常人总是不同的。
外头风传过不少关于他的恶言蜚语,其间不乏耸人听闻者,称此人脸巾下藏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凌雪阁里的上百件刑具皆出自于他手,有段时间京中甚至盛传他生吃小孩……唉,政事是男人的东西,她不懂,但就亲眼所见,台首待姑娘们那可真是没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