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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仙引(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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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梨销金长案边搁了只汝窑天青釉葵花盆,清水满盛,一条莲台八瓣朱砂鱼正摇曳着莲花也似的尾,在砌成矮峰数座的太湖石间翻转穿梭。往昔冷暖音容,今朝纷至眼前,雪竺的视线不由得尾随鱼儿神游,怔了半晌。

她蓦地想起十三年前是永宁元年,新帝即位,长安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连月未开。至腊月初八大寒当夜,气温骤降,浓云沉沉地压在城门楼上,群星明月一概不见,唯有雪霰在风中簌簌飞卷,掠过空落落的街道,如扬沙扯絮般铺了满城。这样凄寒的雪夜里,无人舍得离开眠床上温暖如春的绣衣锦被,往日车闹马喧的金粉巷门可罗雀,就连玉带河上也仅仅泊了二三画舫,一只只随流水漫无目的地漂荡,如深冬的零叶。

雨花桥头,两排花灯一左一右各自挑起,被风吹得前前后后地晃,扑扑作响,倏忽灯影里站了个瘦瘦矮矮的小丫头,比青玉阑干上的石狮子高去不了多少,正掩面呜呜咽咽地哭。这样冷的天,她身上仅着单褂单裙,宽大的袖口折了几折,浑似一只干柴棒子架起的漏风布袋。脚边放一篮绣花布样,她将手架上阑干,脑袋伏在双臂间,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一颗颗坠落在身下雪地,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凹凼。

日后长盛不衰、于京城花谱之首扬名近十年的花娘白雪竺,彼时甫过七岁生辰,生父早亡,含辛忍苦的母亲不得已将她送进莳花馆,未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双仍在蹒跚学步的弟妹。雪竺甘愿留在馆中学艺,每日唯有三餐饥饱,工钱分毫没有,只得偷偷将妓馆厨房里的残羹冷炙带回家中,给弟妹们充饥。入冬以后,小妹染了风寒,服了几剂土方子吃下去仍不见好,渐渐拖成重症,眼看人一天天虚弱下去,一张煞白小脸瘦脱了形,终是卧床不起了。雪竺内焦如焚,咬咬牙狠狠心,终于从枕芯里掏摸出家中最后一样值钱家当——母亲临终前交予她的一支蝶贝攒珠玉簪。掺了杂质的白玉髓琢成簪体,镶嵌的蝶贝与珍珠也非上品,不值几多铜钿,却是母亲过门时唯一的嫁妆,亦是这个苦命女人留给孩子最后的微薄馈赠。

她将簪子揣入怀中,裹紧外衣,避开妓馆里的监工出了门。朔风一阵紧过一阵,珠簪在心口捂得火热,她盘算着一会儿将它当掉,就足够请名医给妹妹看病抓药的车马费;余钱还可以买点肉菜散口回家,两个天可怜见的小家伙,生下来就没闻着几次肉香……

行过玉带桥,正望见河中央,有客人为相熟的窑姐儿放河灯玩,一盏盏绢扎绳缚的莲花锦鲤漂浮在水面上,水火交映,煞是好看。雪竺走近瞧了会儿,便有些走不动道:家里没有闲钱给两个小的买玩具,他们从未进过城,在家里关这许久,一定没趣得紧,要是能带一盏回去,准能讨他们喜欢罢?

一盏锦鲤灯恰被水流送到岸边,触手可及,雪竺鬼差神使地俯下身,探手就抓。岂料此时前襟衣带一松,藏在怀中的物事便迅速滑落出来,她急忙回手去捞,却已为时太晚,只听得“咚”一声轻响,水花飞溅,那东西眨眼间便消失在黑黢黢的夜河之中。

是那枚在无数个被鸨母打骂、拧肿了手臂的夜里,她弓着身子侧卧在僵硬干冷的床板上,辗转难眠,捧在掌心轻柔摩挲的珠簪。光滑的犹带体温的珍珠,恍似母亲还在身边,她能对着她说悄悄话,在黑夜中默默垂泪,才不至于失去在人间苦捱下去的念想。

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妹妹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在极短暂的一瞬间,被她轻而易举地遗失了。雪竺整个人已是懵然无措,漫天寒意从头顶浇下,雪花飞入口中,几乎要冻得人要昏厥过去,她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只腿一软坐倒在雪地里,声嘶气咽。这一刻,她只恨自己不能随那枚簪子一起沉到水底。

“娘亲!你若在天有灵,就求天尊佛祖们发发慈悲,救救妹妹,救救你的女儿……”

冷风将她的哀恳声远远吹散,桥下只这孤零零一个小丫头,不知哭了多久,脸上残泪被风刮得生疼,四肢关节也早已麻木,身周如冰水浸泡过般冷。长久地伏在雪中纹丝不动,头顶背心已积起薄薄一层雪粒,她这会儿就连喘气也困难。

雪竺本以为自己会在雪地中哭死过去,被大雪掩埋,直到身上蓦地一重,就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盖住了。

回头一看,肩上搭了条莲花色绉绸披袄,缀着白狐毛领,长长下摆一直拖到地上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鹤发老者,正负手垂头,眼神很是怜悯地觑她。

“小施主,你哭什么?”

老翁似是个道士,眼角爬上瓷器开片一样曲折细碎的纹路,眼神却清澈。发间只插一支绿松花方胜簪,唯一一件斗篷给了她,自己就赤头在雪中站着,身上只披一件雁灰道袍,仪容甚伟,样貌堂堂。

似溺水者紧紧抓住救命稻草,雪竺抹着眼泪,将满腹委屈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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